“蒋团长,恭喜你丈夫考上国防大学,为军区争光啊”“什么?”

1980年7月,容县的高考考场上。

高考恢复的第三个年头,烈日如火般炙烤着大地。

我,23岁,首次踏入考场,却非为自己而战。

紧握着笔,耳边回荡着母亲近期的严厉斥责。

“你今年就别考了,替你弟弟考个北大,你占了他团长老公的位置三年,是时候还债了!”

我握紧了笔,回想起昨晚妻子蒋思彤与他人交谈时的遗憾叹息。

“如果当年不是意外和梁松涛共处一室,我应该嫁的是泽凯,虽然他们是双胞胎,但梁松涛毕竟不是泽凯……”

“同学,请专心答题。”

监考老师的提醒让我回过神来。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姓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蝉声此起彼伏。

考试结束,我随人群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军绿色身影。

蒋思彤身着军装,身姿优雅,即使在热浪中,她的眉眼依旧清冷而美丽,她向我走来。

“蒋团长,来接你丈夫啊!”

军区大院的熟人打招呼,蒋思彤礼貌地点头回应,然后看着我:“考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还不错,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训练吗?”

“想着你今天高考,我特意来接你,也顺便接泽凯。”

蒋思彤说着,朝我身后的人群望去,寻找着我弟弟梁泽凯的身影:“泽凯呢?”

我眼神一暗:“……可能已经先走了。”

梁泽凯根本没参加高考,所以她等不到他。

听到这话,蒋思彤眉头微皱:“我一直在这儿等,没见他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歉意:“……松涛,要不你先回去,我再等等他。”

我心里一沉。

说是特意来接我,但她的“特意”实际上是为了梁泽凯。

我掩饰住心中的苦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人群中的蒋思彤。

几乎是瞬间,我感到胸口一阵窒息。

我是她结婚三年的丈夫,但她真正爱的却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梁泽凯。

蒋思彤和梁泽凯是初中同学,她参军后,两人因书信往来而生情。

其实蒋思彤一直不知道,梁泽凯从未把她的信放在心上,那些回信都是我模仿梁泽凯的笔迹写的。

她更不知道,我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喜欢上了她。

但我清楚,因为别人一句“哥哥的出生时间克父克母”,父母偏爱弟弟,怎么可能允许我和蒋思彤在一起。

但命运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三年前蒋思彤回家探亲,醉酒后把我误认为梁泽凯,在我被她紧紧抱住时,恰好被两家人撞见。

为了两家人的名声,我们结了婚。

领证那天,父母对我说:“你抢了泽凯的幸福,以后你得事事顺着他帮着他,因为这是你欠他的!”

蒋思彤对我说:“既然我嫁给了你,就会好好对你,但也请你体谅我的心情,我暂时忘不了泽凯。”

思绪回到现实,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紧握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作为梁家的儿子二十三年,我没有感受到一天的亲情,只有无尽的责骂和委屈。

和蒋思彤结婚三年,日日夜夜看着深爱的妻子想着另一个男人,留给我的只有一次次为了梁泽凯离开的背影。

我压抑住心中的苦涩,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曾想过就这样守着对蒋思彤的爱将就下去,只是在拿到高考试卷的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

我想去一个没有父母、梁泽凯,没有蒋思彤的地方生活。

高考,便是我重拾自我的唯一途径。

刚回到军区大院,我便冲了个澡,换上新衣,直奔供销社的成衣店继续我的工作。

在成绩揭晓之前,我得攒足学费和生活费。

虽然蒋思彤在金钱上从未亏待过我,但我还是希望能自力更生,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打开了店门,开始忙碌的一天。

当我低头整理货物时,梁泽凯提着一袋桃酥走了进来:“兄弟,思彤给我买了太多桃酥,我吃不完,给你带了些。”

我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时常会把蒋思彤给他的东西分给我,表面上是好意,实则是在炫耀蒋思彤对他的宠爱。

看到我冷淡的态度,梁泽凯蹭到我身边,试探性地问:“兄弟,今天的考试怎么样?思彤一直夸你能考上清华北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皱了皱眉,想要敷衍了事,这时蒋思彤的警卫员气喘吁吁地跑来。

她刚想开口,看到我们兄弟俩都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放下手中的衣物,主动问道:“小陈,有什么急事吗?”

警卫员这才回过神来:“姐夫,团长说有急事需要你帮忙,让我来接你回军区。”

听到这话,我犹豫了。

我要是走了,店里怎么办?

这时,梁泽凯主动提出:“兄弟,我帮你看店,你去忙你的。”

我虽然不太放心,但看到警卫员急切的样子,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最终,我还是无奈地妥协了,把店铺钥匙交给梁泽凯,跟着警卫员回到了军区。

直到我到了资料室,才知道蒋思彤是要我帮忙翻译一篇国外的军事论文。

蒋思彤递给我文件:“这篇论文专业性很强,军区里你的英语最好,就拜托你了。”

我点了点头,接过文件,拿起笔,开始专心翻译。

学校里并没有英语课,我是因为兴趣自学的,没想到竟然成了资料室的‘翻译兵’。

想到自己即将上大学,我下意识地说:“其实你可以找人专门学英语,免得等我……”

话说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瞒着父母帮梁泽凯考试的事,要是现在说出来,肯定会惹麻烦。

看到我欲言又止,蒋思彤露出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蒋思彤站在我身边,目光不自觉地从文件转移到我的脸上。

虽然我和梁泽凯长得一模一样,但我的眉眼比梁泽凯更显成熟,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这么多年的相识,三年的夫妻生活,蒋思彤一直知道我是不会拒绝的性子,但我今天的顺从让她觉得有些不同。

沉默中,我听到身旁的女人突然说:“听妈说泽凯准备报考北京大学,我记得你也打算报北大,你们一起去也算是有个照应。”

我眼神微微暗淡,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蒋思彤又开口:“泽凯说今天要来我们家吃饭,我先去训练,等翻译完了你就回家休息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风扇挪到我身边才离开。

看着蒋思彤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一股悲伤。

她把夫妻生活硬生生地过成了三个人的日子,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

也许在她心里,也和我的父母一样,认为我欠梁泽凯太多,所以就该去忍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中的苦涩。

翻译完论文后,太阳已经落山。

我准备回家,没想到刚到家门口,就被七八个军属围住,他们张口就骂。

“梁松涛,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们看你也是军属,才信任你卖的东西,结果你居然把残次品卖给我们!”

“你怎么说也是团长的老公,自己不要脸就算了,连蒋团长的面子都不要了?”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去政委那儿告你!”

说着,她们把手中的衣服砸在我身上。

我一看,脸色大变。

这些都是库房里有破损的衣服,梁泽凯竟然把它拿出来卖!

我硬着头皮解释:“今天看店的是我的弟弟,他不知道库房的衣服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

“当时我们喊你一句姐夫,你不是答应得很干脆吗?”

“你别一有事就推给你弟弟,你们是双胞胎,但我们也不是傻子!”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时,蒋思彤和梁泽凯听到动静从家里走了出来。

蒋思彤看到我脸色难看,皱起眉:“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来得正好,梁松涛说这些破衣服是梁泽凯卖给我们的,咱们就当面对峙一下。”

我正要质问梁泽凯,却见他躲到了蒋思彤身后,满脸无辜。

“思彤,我不知道这事,不是我……”

面对梁泽凯的否认,我既愤怒又感到被冤枉,但很快我就释怀了。

从小到大,梁泽凯不管惹了什么麻烦,总是立刻把责任推给我。

我握紧了拳头,以前我总是默默忍受,但现在我决定要捍卫自己的尊严。

我正准备反驳梁泽凯,蒋思彤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对那些愤怒的军属们说:

“大家先冷静一下,不管是松涛还是泽凯,都是我们家的错,我会赔偿损失,保证不会让各位嫂子吃亏。”

听到这话,军属们的情绪才稍微平息了一些,而我却感到心寒。

其他人不相信我也就罢了,蒋思彤明明知道我一直在资料室翻译论文,却还这么说……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蒋思彤会处理这件事时,一向温和的我突然插话。

“我只是在店里待了半小时就回资料室帮忙了,看店的是梁泽凯,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问蒋思彤的警卫员小陈,或者今天检查供销社的王主任。”

“赔偿是一回事,但谁的责任是另一回事,不是我的错,我绝不认。”

说完,我不顾他们惊讶的目光,直接走进了家门。

我回到家,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墙上已经褪色的‘囍’字,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这已经不是蒋思彤第一次偏袒梁泽凯了,但这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孤独。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即使蒋思彤不爱我,也会公平对待我和梁泽凯。

但事实证明,爱情从不讲公平,只看真心……

“松涛。”

听到蒋思彤的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掩饰自己的悲伤。

我满肚子的气和委屈,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思彤看到我脸上罕见的倔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泽凯让我代他向你道歉,他只是看到库房的衣服还不错,不懂就把它们拿出来卖了,你别生气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你又来替他说话了。”

蒋思彤愣了一下,然后坐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泽凯还是孩子气,你作为哥哥,就稍微让着他点吧。”

“……其实这件事也怪我,我当时只是想先安抚嫂子们,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说着,她轻轻地抱住了我。

被蒋思彤抱住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心里一颤。

但委屈的洪流一旦决堤,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我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蒋思彤察觉到我的情绪波动,也慌了,她没有多想,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别生气了……”

感受到她的温柔安慰,我反而更难控制情绪。

我看着她紧张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很多时候,我都卑微地希望蒋思彤能对我有一点点喜欢……

就在我想表达这份期待时,蒋思彤突然放开了我。

“你不要再多想了,首长让我去办公室一趟,如果我回来晚了,你们就先吃。”

“对了,泽凯喜欢吃辣,你做菜的时候多放点辣椒。”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起身离开了。

那一刻,无尽的悲伤和痛苦将我的心紧紧包裹。

我怎么忘了,枕边人终究不是心上人。

吃饭的时候,蒋思彤没有回来,我只能和梁泽凯先吃。

梁泽凯犹豫了半天,直到吃完饭才开口:“哥,衣服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害怕了……”

我没说话。

他的道歉在这二十多年里上演过无数次。

七岁时,我们在池塘边玩,梁泽凯自己失足掉进去,被人捞上来后却说是我推的。

父母不听我的辩解,让我跪了一夜。

十三岁时,家里频繁丢钱,梁泽凯把用偷来的钱买的小人书,塞到了我的枕头底下,我被狠狠打了一顿,又饿了两天。

每次挨骂挨打后,梁泽凯都会无辜地道歉,我早就听腻了。

看到我一脸冷漠,梁泽凯捏紧了筷子:“哥,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你聪明,娶了思彤后又有了体面的工作……”

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冷漠的声音打断了。

“那我和蒋思彤离婚,你娶她,就不用羡慕我了。”

气氛变得紧张。

梁泽凯一脸惊讶,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他刚想开口,目光却突然转向我身后:“思彤,你回来了……”

我一怔,急忙回头,正好对上蒋思彤惊讶的眼神。

在那一刹那,我仿佛看到了她眼中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挣扎。

她听到了吗?

如果她听到了,那也好……我真的想要离婚了。

蒋思彤见我移开视线,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漠然,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她抑制住那种陌生的失落感,对梁泽凯说:“泽凯,天色已晚,我让小陈送你回去。”

梁泽凯立刻愣住了:“思彤,你不送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蒋思彤就叫来了警卫,把他的衣服拿下去。

梁泽凯不情愿地慢慢离开,心里嘀咕着蒋思彤这次怎么不亲自送他回去了。

而我则表现得若无其事,收拾好餐具就回房间看书。

钨丝灯的光线很暗,我正准备开台灯,一只手却先我一步打开了台灯。

抬头一看,蒋思彤那冷漠的眼神映入我的眼帘。

“你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她无奈地问。

我垂下眼睛,默默地收回手,却被她一把抓住。

蒋思彤回想起我刚才冷漠的样子,心中感到烦躁:“你直说,要怎样才能消气?”

我们四目相对,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不耐烦。

我轻声说:“我想让你彻底忘记泽凯,和他彻底断绝关系。”

听到这话,蒋思彤的瞳孔微微收缩。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抓住我的手慢慢松开了。

在一片寂静中,蒋思彤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松涛,你别逼我。”

“我确实应该忘记他,但他是你的弟弟,也是我婆婆的儿子,怎么可能和他彻底断绝关系。”

我的眼睛微微颤抖,默默地转过头继续看书。

当身边的她离开时,我才放开自己揉皱的书页,趴在桌子上重重地呼吸。

我知道蒋思彤会这么说,但我还是放不下心中的那点希望,也在赌那口气。

没关系,再忍耐一下。

我很快就能逃离这压抑的生活了……

第二天。

一大早,我就被母亲周艳梅拉去县里填报志愿。

她叉着腰走在前面教训:“填完志愿,这件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别到处乱说,影响泽凯上大学。”

“另外,我们已经把你这个扫把星养这么大了,等泽凯成绩出来你就和思彤离婚,别再享受他的福。”

我听着这些话,紧握的双手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痛却在心底蔓延。

二十三年来,我享受的唯一福气就是国家对考生的平等对待,让我有参加高考的自由权利。

我领了志愿表,母亲站在我旁边,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写下梁泽凯的名字。

填完上交后,母亲才满意地转身要走。

“妈,我以后怎么办?”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母亲回头警惕地瞪着我:“你自己看着办,反正别想回来吃白食,我们家不可能养你。”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即使已经习惯了她的偏心,心底还是一阵刺痛。

母亲没想过给我留一条后路,剥夺了我上大学的资格,替小儿子惦记我的妻子,连家都不再让我回。

我也曾问过,同样是儿子,为什么受到的待遇差距这么大?

泣血的问题换来的只是一句厌恶:“扫把星就是扫把星,一点点不公平就记恨上了。”

收起情绪,我转身又拿了一张志愿表,考生一直填的都是我自己的名字,梁泽凯的那张志愿表不过是张废纸而已。

而我一次次询问蒋思彤和母亲我最在乎的问题,也不过是坚定自己离开的心。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不值得我留恋。

我低头在决定自己命运的表上,郑重地填上我早就想好的去处。

离家直线距离最远的——西南国防大学。

第二天。

我跟供销社的头儿请了一天的假,翻出那件一直藏在箱子最底下的浅蓝色衬衫,还有那双我用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买的新布鞋,穿上它们,我感觉自己焕然一新。

这是我头一回放下心中的纠结和自我贬低,直面自己的需求。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早起,为蒋思彤准备干净的训练服,也没有因为她可能来不及吃早餐而提前做好面条。

蒋思彤习惯性地揭开锅盖,却发现桌上什么也没有,她不自觉地看向我:“面条呢?”

我正对着镜子调整衣领:“有,但今天我不想做。”

以前我总是把自己放在这段关系中的低处,我觉得是自己破坏了蒋思彤嫁给她心仪之人的愿望,所以我总是竭尽全力对她好。

刚和蒋思彤结婚那会儿,她还不是团长,我们住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家属楼,破旧到连门都透风。

冬天一到,我洗菜做饭的手冻得僵硬,但我从没抱怨过。

我不怕吃苦不怕累,因为我就是这么一路苦过来的,蒋思彤对我的一点点好,我都能记很久。

但后来看到她对梁泽凯的特别对待,我才知道我得到的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我正沉浸在这种伤感中,蒋思彤终于注意到我今天的不同。

我不仅穿上了衬衫,还换了新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她不禁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头也不抬:“看电影。”

对我来说,看电影一直是个心结。

活到现在,我还没看过电影,因为我妈对我的严格到了不允许我有任何享受的地方。

每次村里放露天电影,我妈都会把我关在家里,让我做那些我那个年纪很难完成的家务。

蒋思彤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平静的态度让蒋思彤心里起了波澜,她抓住我的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等我休假了陪你一起去。”

我转头看着眼前眉头紧锁的女人,强忍着心中的压抑,用力抽出被她紧握的手。

“不用了,我想自己去看。”

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蒋思彤才从被拒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望着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眼桌上的空荡,第一次在战斗之外感受到了恐慌。

阳光灿烂。

我到了电影院,正在排队,身后就传来梁泽凯的声音。

“哥,你来看电影怎么也不叫上我们啊?”

回头一看,只见梁泽凯和蒋思彤一起走过来。

走近后,蒋思彤才解释道:“你一个人来我还是不放心,刚好路上遇到泽凯,就想着我们一家人一起看也好。”

我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嘴里泛起苦涩。

“一家人”这个词对我来说极其讽刺。

父母不把我当儿子看,蒋思彤不把我当丈夫看,我哪来的家人?

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梁泽凯不停地和蒋思彤聊天,而蒋思彤也耐心地听着。

等到他们的时候,我突然说:“你们先进去吧,我去趟厕所。”

蒋思彤点点头:“我给你占位置。”

等两人进去后,我去了售票窗口,把《庐山恋》换成了《小花》后进了另一个放映厅。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却让我久久不能回神。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小小的荧幕,能装下一群人壮烈的一生。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放映厅的,一出去就看见蒋思彤和梁泽凯正站在门口聊天。

“思彤,今天这部电影让我想起我们读书的时候,班里组织一起看的那部。”梁泽凯眼神发亮。

“是啊,你那时候就坐我旁边,跟今天一样老喜欢拉着我问剧情。”蒋思彤笑得很无奈。

当她抬头望向出口时,我转身躲在了柱子后面。

我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只能靠抬头缓解涌到喉咙的酸楚。

借着人群的掩护,我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就像我对蒋思彤默默无闻的爱,走得悄无声息。

我独自一人回到了家。

阳光洒满了房间,院外邻居们做饭的香味、训斥孩子的声音、夫妻争吵的喧哗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书桌旁,沉浸在书本中,享受着这份只属于我的宁静。

蒋思彤匆匆赶回家,推开门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场景。

风轻轻拂过我的衣角,我专注的侧脸如同秋雨一般,在炎热的夏日里给人带来一丝清新。

就在这一刻,她对我不告而别的不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让她的心变得柔软。

蒋思彤走上前来,呼吸还未平复:“你不去看电影也就算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回想起电影院外她对梁泽凯的笑容,眼神渐渐暗淡:“你没看到我没进去,也没来找我吗?”

蒋思彤一时语塞。

她不是不想找我,而是梁泽凯一直拉着她,放映厅里人多且安静,她只能无奈地坐在那里。

但每当看到身旁空着的座位,她的心就无法集中,甚至电影的内容都变得模糊。

蒋思彤在部队待得久了,习惯了直来直去,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只能拉过椅子坐在我旁边。

“松涛,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告诉我,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好好相处吗?”

这话触动了我的痛处,我转过头,直视蒋思彤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不认为以前的日子有多好,你真的爱那个总是顺从你、没有个性、没有自己生活的那个我吗?”

“你觉得以前的日子好,是因为我在牺牲自己来迁就你,我觉得是我让你没能嫁给你真正喜欢的人,所以我竭尽全力对你好。”

“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那件事我也是受害者,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艰难地生活?”

说到这儿,我原本平静的声音随着心跳开始颤抖:“蒋思彤,我并不欠你什么,也从未对任何人不忠。”

蒋思彤的瞳孔微微收缩,想要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

自从结婚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我对她的百依百顺。

她确实从未想过,为了这些,我需要放弃多少、忍受多少、改变多少。

听到我的话,蒋思彤的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我。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的错,我会改变的……”

我听着自己几乎掏心掏肺的话,只换来了她轻描淡写的一句‘会改的’,感到非常失望。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平复了情绪:“你去忙你的吧,我想安静地看会儿书。”

我明白,这段婚姻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已经忍受了三年的夹生饭,味同嚼蜡,难以下咽,我不想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要这样过。

然而蒋思彤并没有离开。

她像在训练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我身边,直到警卫员来说梁泽凯那边出了事,蒋思彤才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我低下头,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

我带着证件去了民政局,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是和蒋思彤结婚。

民政局里有许多新婚夫妇排着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回想起三年前我和蒋思彤来这里时的情景,我紧张不安,她一脸沮丧……

工作人员递给我喜糖,看到我发呆,笑着问:“同志,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吗?”

我回过神来,递上手中的证件。

“你好,请帮我起草一份强制离婚的情况说明。”

当我从民政局走出来,手里攥着离婚协议书,感觉像是重获了一次生命。

尽管还需要军方的批准,但我已经开始踏上了自由之路。

几天后,我下班回到家,蒋思彤正在脱下被汗水浸湿的训练服。

“我明天休息一天,咱妈要给泽凯办升学宴,咱们一起去吧。”

我愣了一下,

我妈坚信梁泽凯能稳进北大,已经邀请了许多邻居准备庆祝。

但我心里明白,这升学宴注定是空欢喜一场,梁泽凯连考试都没参加,怎么可能上大学。

我也没揭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升学宴那天,我和蒋思彤一起回到了老家。

一进门就看到邻居们围着我妈,笑得正欢。

“艳梅啊,通知书还没到就摆酒,是不是太急了点?”

面对亲戚的提醒,我妈自信满满:“怎么可能,我家泽凯聪明得很,不像松涛,除了气我,啥都不会。”

“就是可惜了我那团长的儿媳妇,嫁给了松涛,真是便宜了松涛那倒霉蛋。”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数落我。

我心里虽然已经麻木,但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难过。

而蒋思彤却脸色一沉。

她知道我妈妈偏爱梁泽凯,但没想到她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我。

蒋思彤眉头紧锁:“你妈一直这么对你说话?”

我苦笑:“我已经习惯了。”

我也曾试图辩解,也曾哭着诉说不公,但有什么用呢,换来的只是更加严厉的打击。

对于不被爱的人来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突然,我感觉手腕被紧紧抓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蒋思彤拉到了我妈面前。

她一脸严肃,带着军人的威严:“妈,松涛现在是我丈夫,就算你是他妈妈,也不能这样侮辱他。”

我惊讶地看着她,内心波涛汹涌。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保护我。

我妈面子上挂不住,脸色很难看,但考虑到蒋思彤的团长身份,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还认真了,我就是高兴泽凯考上大学,一时嘴快。”

蒋思彤也没再多说,她拉着我坐到一边,有些失望:“你从没想过反抗?如果今天我不在,你是不是就任人欺负?”

我轻声说:“……谢谢。”

这是我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被人保护,感动是真心的,但也仅此而已。

看到我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蒋思彤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饭吃到一半,突然有邮递员来送信。

我妈急忙擦了擦油腻的嘴跑过去:“肯定是泽凯的录取通知书!”

她急不可耐地打开信封,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结果一看,有人惊呼:

“咦?上面写的是隔壁老李家的李成国吗?这是他的通知书啊!”

我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本还兴高采烈的梁泽凯也觉得丢脸,脸红了。

我什么都没说,却看到蒋思彤过去安慰梁泽凯。

“别难过,这几天都是发通知书的时候,可能只是晚了一点。”

梁泽凯眼巴巴地看着她:“思彤,谢谢你……”

我看着她安慰梁泽凯的样子,和保护我时一模一样,心中的感动渐渐消散。

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收拾心情,悄悄地离开了。

本来就没人期待我的到来,现在离开也没人注意到。

我刚走到军区大院门口,就听到后面传来警卫员小陈的声音。

“姐夫等等!”

我回头,小陈递给我一封信:“刚才在收发室看到有你的信,我想给你送过去。”

“谢谢。”

我接过信的那一刻,心跳加速。

薄薄的信封,决定了我未来的命运。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上面写着——

‘梁松涛同学,根据国家需要和你的愿望,你已被西南国防大学录取!’

手里攥着入学通知,我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沉思良久。

脑海中,那些快乐的、痛苦的往事,统统成了过去。

夜幕降临,院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伴随着喧嚣的人间烟火。当我端出最后一道菜时,蒋思彤推门而入。

她对我悄无声息的归来已经习以为常,但看到满桌菜肴,她愣住了。

“你这么急赶回来,就为了做这顿饭?”

以往她每天训练完回家,总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但最近因为我俩的争执,我很少下厨了。

我盛饭坐下,轻描淡写地说:“差不多吧。”

但这顿饭,不仅仅是晚餐,它标志着我们三年婚姻的终结。

晚霞映照着整个房间,红光洒在蒋思彤身上,让她那张冷漠的脸柔和了许多。

她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终于,在夜深人静时,她紧紧抱住我:“松涛,我答应你放下泽凯,但毕竟是家人,不能完全断绝关系,但我保证,你永远是第一位。”

蒋思彤的声音坚定,仿佛回到了入伍宣誓的那一刻。

透过薄薄的衣物,我能感觉到她那颗狂跳的心。

我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嘶哑:“不必了,你是军人,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这句无可挑剔的回答让蒋思彤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抱得更紧。

但她突然意识到我瘦了许多,她不敢太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因为她总觉得,眼前的人随时都可能消失。

那一夜,蒋思彤辗转反侧。

她的不安和恐惧,在首长下达紧急任务时达到了顶点。

蒋思彤赶回家换衣服,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看书的我身上。

换好衣服后,她突然靠近,捧起我的脸,轻轻吻了我的唇。

“松涛,我要出发了。”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透露出不舍和无奈。

我看着她,眼神闪烁:“……保重。”

蒋思彤的呼吸一紧,她期待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之前那句‘我等你回来’。

她皱着眉头,紧紧抱住我,直到集合的哨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她才不情愿地松开手:“等我回来。”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颤抖的手轻轻触摸她吻过的地方。

“这次,我不会等你了。”

因为我已经辞去了供销社的工作,向军区机关提交了离婚申请,买了今天去重庆的车票。

我从衣柜里拿出早已打包好的行李,把钥匙留在书桌上,然后离开了。

我乘坐炊事班的补给车路过火车站,刚离开军区,就看到母亲拉着哭泣的梁泽凯往军区大院走。

我知道,母亲一定是发现梁泽凯没有成绩,来找我算账了。

我没有多想,只是凝视着越来越远的军区,陷入了沉思。

蒋思彤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中的深潭,激起了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蒋思彤对我可能只是三年相处的习惯和依赖,并非真正的爱。

她对梁泽凯的偏爱,在无数个深夜里提醒我,蒋思彤真正的爱是什么。

半小时后,我在火车站下了车。

我登上火车,却看到旁边的火车上都是军人,蒋思彤站在过道上,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

我的目光一怔,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两列火车就同时启动。

一南一北,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驶离月台。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眼中泛起了湿润。

这是最后一次,我为蒋思彤感到难过。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我们再不相见。

列车缓缓地朝西南方向行进,太阳依旧炽热,车厢内拥挤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甚宜人的气息,但梁松涛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他心中只有兴奋,因为他即将踏上通往自由和新生活的旅程。

尽管前方路途漫漫,未来充满未知,但逃离的快感让他对这些未知的恐惧感减轻了许多。

与此同时,蒋思彤完成了任务,满怀期待地回到家中,她推开门,将钥匙放在鞋柜上,向屋内喊道:“松涛,我回来了。”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房间里静得连一丝熟悉的声音都没有,梁松涛那温和的回应声也消失了。

偶尔能听到的,只是邻居家孩子们的欢笑和家长的责骂声。

蒋思彤站在那儿,久久不动,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阳台,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敢去证实,害怕那是真的。

她走进房间,一切如常,整洁有序,连她要穿的衣服都叠放在衣柜里,但衣柜却空了一半。

阳台上,她那军绿色的军装旁边,原本总是挂着一件或白或浅蓝或深蓝的衬衫,与军装相依为命。5

它们随风轻轻摆动,与军装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对深情的恋人。

但现在,那些衣物已从这个家中消失无踪,阳台上只剩下军装在风中孤独地摇曳,就像额尔古纳河右岸那棵孤独的树。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张白纸上,蒋思彤急忙走过去,希望那是梁松涛留给她的信。

走近一看,五个大字映入眼帘——离婚协议书。

蒋思彤呆立当场,在她看到离婚协议书之前,她还能自我安慰,认为梁松涛只是因为自己的冷漠和对他人的过度关心而生气。

她甚至想过梁松涛可能会因为伤心而离开,但她从未想过梁松涛会想要离婚。

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三个醒目的大字,笔锋遒劲,却如同一把沾满毒液的匕首,直刺她的心脏。

仅凭笔迹,她就能感觉到梁松涛签字时的果断和决绝。

昨天吃饭时梁松涛的冷漠,她离开时的回避,这些天他每一次看向自己的失望、痛苦、挣扎,都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太过迟钝,梁松涛的离开显然是早有预谋,而她却一直没有察觉,或者说,她下意识地忽略了。

突然,她的目光转向书桌上那个精致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她结婚时送给梁松涛的礼物。

“我现在不想要了,既然他喜欢,就送给他吧。”

梁松涛曾经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计划要离开了,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对自己失望了。

回想起他说这话时那冷淡的语气和毫无波澜的眼神,蒋思彤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到现在才察觉。

她紧握着手中的离婚协议书,满心悔恨,突然想起那天梁松涛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将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看向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期待和爱意。

“你清楚自己想要一个百依百顺、没个性、不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的看护,还是一个伴侣吗?”

“难道你不明白这是我的错吗?难道我就不能成为这起事件的受害者吗?”

“如果你和梁泽凯情投意合,那就和我离婚吧!这样你们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也不必感到对彼此有所亏欠。”

“蒋思彤,我并不欠你任何东西。”

蒋思彤耳边回荡着刺耳的耳鸣声,仿佛一把尖锐的刀片直刺她的耳膜,她这才意识到梁松涛当初说这些话时所承受的痛苦。

他将三年来所忍受的痛苦一一揭开给她看,却什么也没得到。

孩子……

突然,她全身一颤,她意识到了哪里的熟悉感,那是她以前醉酒时对别人说的话语,

“既然已经嫁给了梁松涛,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

“但我不想要孩子,和梁松涛的孩子会让我觉得对不起泽凯。”

原来他都听到了……

怪不得他离开得那么果断,连一封信、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蒋思彤急忙起身往外跑,她不知道梁松涛会去哪里,他除了自己,就只剩下那个并不亲近的家。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周艳梅家院子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该死的,那个倒霉的丧门星到底考上了没有,怎么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我都摆好宴席了!”

梁泽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试图安慰道:“没事的妈,思彤不是说录取通知书可能会晚点到吗。”

周艳梅并没有因为梁泽凯的安慰而停止责骂,反而更加猛烈地将责任推到梁松涛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他脑子聪明,我才不会让他替你考试,现在好了,别是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那个倒霉鬼给毁了!”

“他出生时那个和尚就说他克父克母,前几年他爸就被他克死了,现在别是轮到我了。”说着,周艳梅捂着胸口,继续愤怒地咒骂。

站在门口的蒋思彤瞬间呆住了,她以为那天听到的已经是梁松涛家里对他最过分的态度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在这样的封建迷信环境中长大,不难想象他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

连高考这样能够改变命运的大事,周艳梅都强迫梁松涛替梁泽凯去,她根本就没有把梁松涛当作一个人看待!

蒋思彤很难想象,小小的梁松涛是如何在这样不断的谩骂中长大的,他那瘦弱的身体就像一株顽强的小草。

顶开压在身上的巨石,才走到她面前,但她却没有看到他的真心,反而对另一个曾经伤害他的人关怀备至。

当初他看着自己对梁泽凯好时,该有多么痛苦啊!

屋里对梁松涛的谩骂还在继续,难听的话语一句接一句,连蒋思彤都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推开院门,冷冷地看着坐在院子里破口大骂的妇人,脸上的表情冰冷而阴沉。

“我说过,梁松涛是我的丈夫,不是你随意可以打骂的,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辱骂军属,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艳梅和梁泽凯被突然出现的蒋思彤吓了一跳,听完她的话后,都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梁泽凯才低声抱怨:“思彤,她是我亲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蒋思彤注视着那个她曾经深爱并守护的人,现在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对于梁泽凯的话,蒋思彤沉默了许久。

周艳梅觉得蒋思彤完全被梁泽凯控制了,于是说话时也更加自信。

“思彤,我建议你和梁松涛离婚,然后嫁给泽凯。反正你也不爱他,何必勉强自己呢?而且我们泽凯还是个清白的单身汉。”

“梁松涛一出生,我们就给他算了命,他命途多舛,注定会克死身边的人。你看我们家,他爸就是被他克死的。”

“他注定没有享福的命。”

蒋思彤听完这些话,冷冷地看着这对庸俗的母子,没有说话。

她越是听,就越是痛恨过去的自己。她和他们一样,都是伤害梁松涛的人,只不过他们是用言语伤害,而她是用行动。

她为梁泽凯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梁松涛心上扎刀。

蒋思彤面对梁松涛期待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我绝不会和梁松涛离婚,我这一生只有他一个丈夫。”

“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你们任何人说梁松涛一句坏话,自己看着办。”

说完,蒋思彤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院子。

她原本来他们家是想打听梁松涛的家人是否知道他的下落,但从他们对梁松涛的态度来看,即使梁松涛走投无路,也不会回来找他们。

蒋思彤摔门而去后,周艳梅和梁泽凯两人都陷入了震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周艳梅才说:“蒋思彤什么时候对梁松涛这么好了?她不是一直喜欢我吗?”

梁泽凯也感到困惑,刚才被拒绝,脸上火辣辣的。

他和蒋思彤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

每次他需要什么,她都会立刻放下梁松涛,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几乎可以说是对他百依百顺。

现在看到蒋思彤对梁松涛的关心,梁泽凯撇了撇嘴,开始抱怨:“妈,蒋思彤是不是爱上梁松涛了?”

“都怪你,当初蒋思彤刚参军时,你说她没前途,不让我跟她在一起。现在好了,她成了团长,还爱上了梁松涛。”

“你赔我一个团长老婆!”

周艳梅一看到梁泽凯难过,就心疼得不得了,任由梁泽凯责怪她,还是一直安慰他。

在周艳梅多年的溺爱下,梁泽凯认为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应该得到。

他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蒋思彤,但由于周艳梅不停地在他耳边说团长有多好,梁泽凯就开始觉得自己应该是团长的丈夫。

周艳梅给梁泽凯的心理暗示太多了,大学也是周艳梅一直在他身边念叨,出主意,他才觉得自己哥哥的大学名额应该是自己的。

他小时候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梁松涛为他背了无数次黑锅。

时间一长,他觉得自己比梁松涛高人一等,对欺负梁松涛这件事也就习以为常了。

蒋思彤一踏出院子,就陷入了迷茫,梁松涛的身影似乎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寻访了他曾工作的那家服装店,却被告知他已经离职,结清了工资。

这时,蒋思彤才意识到,梁松涛真的不见了,尽管小镇不大,但她若想找,总能寻到踪迹,但如果他已经远走高飞了呢?

她的心开始慌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为什么自己现在才意识到。

蒋思彤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正值盛夏,烈日炎炎,蝉鸣声此起彼伏。

她仿佛对炎热和蝉鸣充耳不闻,径直走回了军区大院。

远远地,她就听到了大院外的喧哗声,门口鞭炮声不断,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蒋思彤好奇地走近,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就有人认出了她。

“哟,这不是蒋团长吗!”

“蒋团长,恭喜啊,真是好运气啊!”

“小梁同志真是出类拔萃啊!”

蒋思彤一脸困惑,急忙拉住一位前来道喜的邻居,急切地问:“松涛怎么了?”

邻居笑容满面地拍着她的手说:“好消息,别紧张,你们家梁松涛考上大学了,还是咱们县的高考状元呢!”

“何止咱们县,他那分数在全省都是状元呢!”

蒋思彤被周围的喧闹声、恭喜声、鞭炮声搞得晕头转向。

“嘿,蒋团长,你这是高兴过头了吗?”旁边的人笑着拍了拍蒋思彤的肩膀。

蒋思彤面露尴尬,勉强笑了笑,问:“你们送信的时候有见到梁松涛吗?”

“没有啊,他还不知道呢,等他知道了肯定乐坏了。”

“对了,我早上看见小梁提着箱子出门了,可能还没回来。”

蒋思彤急忙抓住那人的手,焦急地问:“什么时候?往哪儿去了?”

“夏天天亮得早,大概六点吧,往哪去就不清楚了,反正是朝南边那条路。”

“南边……”蒋思彤自言自语:“南边,火车南站!”

她突然意识到梁松涛可能坐火车离开了。

她匆忙向周围的人道谢,飞奔回部队,连自己的车都忘了停在大院外。

她急匆匆地赶到政委办公室,一路上不断有人向她道喜,都在恭喜她这个做妻子的。

每一句贺喜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了一刀,梁松涛难道宁愿放弃这份荣誉也要离开她吗?

她敲响了政委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蒋思彤推门而入,政委一见是她,立刻笑着起身,走向她,边握手边说:“恭喜啊蒋团长,你丈夫真是了不起,十几万人中脱颖而出,给我们军区争光了!”

“他没报北京的大学,而是选择了一所偏远地区的国防大学,为国家效力,这种觉悟真是高,不愧是军人家属!”

蒋思彤有些惊讶:“他没报北京的大学?”

政委问:“你不知道?”

蒋思彤摇头:“不知道,他已经走了……”

政委皱眉:“你们之间出什么问题了?”

蒋思彤低头,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政委听完,指着蒋思彤“你你你”了半天。

最后,他咬着牙说:“蒋同志报的是西南国防大学,那边有个任务需要派人协助,我本想作为奖励,让你在那里多陪陪你男人。”

“现在你就抓住这个机会,其他的账等你回来再说!”

蒋思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迅速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地说:“谢谢政委!”

走出政委的办公室,蒋思彤身上的那层阴影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

她相信,只要她去找梁松涛,诚恳地道歉并承诺改正,他一定会宽恕她。

蒋思彤甚至开始幻想,如果她能说服梁松涛回到她身边,她已经没有家人了,梁松涛的家人对她来说,有无也无关紧要。

他们可以在梁松涛的学校附近安家,她负责赚钱养家,让他专心学习,享受他从未有过的生活。

他们可以住在她单位分配的房子里,早上她因为部队训练起得早,可以为他准备好早餐,这样他就可以多睡一会儿,等她出门时,还能轻轻吻他的脸颊。

傍晚,她从部队回来,去学校接他放学,他那么帅气,肯定有不少女生对他有好感,她得先表明自己的立场。

尽管任务已经下达,但按照规定,蒋思彤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来完成手头工作的交接,这半个月,她就是靠着这些美好的憧憬和幻想度过的。

梁松涛一下火车,就感到一阵恍惚,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当他的脚踏上这片土地时,感觉就像是踩在了一团柔软的云上,让人难以置信。

他拎着行李,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了学校的位置,学校坐落在偏远的山脚下,三面环山,空气清新,风景优美。

校门口矗立着两根宏伟的石柱,正中央是六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西南国防大学。

虽然还没到正式的报到时间,但已经有不少像梁松涛这样提前到校的学生。

校园里的教学楼有些破旧,但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为这个炎热的夏天带来了一丝凉意。

周围的人三五成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充满了活力和希望,这是梁松涛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未见过的景象。

完成入学手续后,已经是下午了,梁松涛是第二个到达宿舍的,第一个是一个家境富裕的南方男孩。

他叫陈钊阳,性格开朗,乐于助人,梁松涛刚进宿舍,他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嗨,新同学,我是陈钊阳,文学系的新生,很高兴认识你!”

梁松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伸出手回应:“你好,我是梁松涛,化学系的新生。”

陈钊阳拉着梁松涛坐下,然后握着他的手问:“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不是同一个专业的?”

梁松涛不太习惯与人过于亲近,但面对陈钊阳的热情,他也没有太过抗拒,“不清楚,可能是我们来得早,就被这样安排了。”

陈钊阳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兴奋地说:“你是化学系的!太棒了,化学系的学生可不多!”

“对了,我姐也是化学系的,比我们高两届,快要毕业了。”

梁松涛惊讶地看着他,还没等他问,陈钊阳就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她是政策刚出台那年考上的,我比她稍微差一点,准备了两年才考上,结果还被调剂到了文学专业。”

陈钊阳一个人在宿舍待了整整一周,感觉都要闷出病来了。

他拉着梁松涛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聊得梁松涛对他家那只狗狗都了如指掌。

陈钊阳对学校里的事门儿清,拉着梁松涛去食堂吃饭,回来的路上他欲言又止,好像有话想说。

梁松涛看他憋得难受,笑着鼓励他:“有啥想说的就说吧,别憋坏了。”

陈钊阳感激地看了梁松涛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啥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刚才吃饭只打了素菜,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问得挺委婉,关于家庭条件的话他也没明说。

梁松涛倒不觉得尴尬,笑着大方承认:“是啊,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挣,所以平时就省着点。”

说到这份上,陈钊阳要是再问梁松涛为什么不向家里要钱,那可就太没眼力见了。

他一拍大腿,兴奋地对梁松涛说:“我突然想起我姐他们导师招实验室助理,虽然辛苦,但是有补助!就是要求挺高的,要不我帮你问问?”

梁松涛知道陈钊阳家里条件不错,以为他最多会借钱给自己,没想到他想的是帮自己挣钱。

梁松涛还在感动中,陈钊阳又说:“你们正好是一个专业的,对口,这样对你学习也有帮助,既能学习又能挣钱,虽然会分散你的精力,但对你将来也很有帮助。”

“谢谢你……”梁松涛以前从没感受过这么纯粹的善意,一时间声音都有点哽咽。

他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就听到陈钊阳兴奋地挥手大喊:

“姐!”

顺着陈钊阳的视线看过去,一个清秀的女生迎面走来,穿着洁白的长裙,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这也是梁松涛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清风霁月”这个词,她的眉毛像月亮,眼睛像星星,衣冠胜雪。

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扬,陈钊阳拉着梁松涛快步走到陈雨薇面前,笑嘻嘻地介绍:“姐,这是我室友,叫梁松涛。”

然后又转过身对梁松涛说:“松涛,这是我姐,陈雨薇。”

陈雨薇微笑着礼貌地伸手:“你好梁同学。”

梁松涛伸手回握,陈雨薇的手和她的人一样,温暖而柔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你好,陈同学。”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分开时梁松涛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酥麻。

梁松涛抬头看着陈雨薇,她依然浅笑着看着他。

梁松涛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陈钊阳的声音很快响起。

“姐,不是说你们实验室在招助理吗?你看看松涛怎么样,他也是化学系的。”

听到陈钊阳的介绍,陈雨薇微微挑眉,看向梁松涛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欣赏,西南国防大学的化学系是王牌专业,分数线非常高。

和陈钊阳这种勉强进来的不同,能进西南国防大学化学系的,在本省绝对是前十的成绩。

陈雨薇点点头,对梁松涛说:“我帮你问问导师,明天或者后天给你答复。”

轻轻拍了拍陈钊阳的肩膀,他语重心长地说:“努力读书,大学生活和家里可不一样。”

陈钊阳乖巧地点了点头,直到陈雨薇走远,他才激动地拉着梁松涛的手,又蹦又跳地欢呼:“太好了!”

梁松涛对陈钊阳的兴奋感到不解,他轻轻捏了捏陈钊阳的脸颊,好奇地问:“你高兴什么?我只是答应去问问,又不是已经录取了。”

陈钊阳揉了揉被捏的脸颊,笑着说:“我姐很少答应我的事,但只要答应了,那肯定是十拿九稳,你肯定没问题!”

听到陈钊阳的话,梁松涛也感到很开心,他回头望了望陈雨薇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虽然身影纤细,但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对神灵的敬畏,也是对冰雪的恐惧。

因为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他们决定就在宿舍里看书,不去图书馆抢座位了。梁松涛读书时非常专注,几乎整个人都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当陈钊阳第五次抬头想找梁松涛聊天时,看到梁松涛还是保持着最开始看书的姿势,他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学习这么认真,这么疯狂的样子,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他的姐姐,陈雨薇。

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了姐姐,又来了个梁松涛,陈钊阳想想就觉得大学生活将会枯燥无味。

直到宿舍熄灯,梁松涛才放下笔上床。他的床就在陈钊阳旁边,两人头对头,开始了在学校的第一晚。

梁松涛从未有过集体生活的经历,所以他此刻感到非常兴奋,而陈钊阳则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他总是充满活力。

月光皎洁,两个年轻人躺在被窝里,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最终,陈钊阳打破了沉默,他问:“松涛,你家是哪里的?”

“北城,你可能没听说过,一个小县城,离这里很远。”

“确实没听说过,你为什么选择西南国防大学?你不像我是勉强进来的,你学化学,肯定分数高很多。”

“因为这里远,也因为我想为国家尽一份力。”

陈钊阳不明白梁松涛为什么想找一个离家远的地方,但从之前的对话中,他知道不应该再问下去了。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松涛,你谈过恋爱吗?”

说到一半,陈钊阳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但我结过婚。”梁松涛平静地回答。

被父母宠爱、保护得很好的陈钊阳无法理解,他翻了个身,用手撑着身体问:“怎么会呢,现在不是恋爱自由吗?”

黑暗中,梁松涛有些羡慕地看了陈钊阳一眼,眼中的光忽明忽暗,然后说:“不一样,我们那个小县城结婚都早,我已经算晚婚了……”

随后梁松涛也翻了个身,像陈钊阳一样用手撑着身体问:“别说我了,你谈过恋爱吗?是什么感觉?”

陈钊阳还没来得及为梁松涛感到难过,就被梁松涛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他很快羞红了耳朵,声音也不像平时那么充满活力,而是有些尴尬。

“我这儿也没有,但我心有所属,我俩是书信往来认识的,她可是这世上最有才华的诗人。”

“她的文字仿佛一道光芒,穿透黑暗,给世界带来光明,可叹的是,这些年她一直没遇到赏识她的人,总是怀才不遇。”

月光下,梁松涛能瞧见陈钊阳的神色随着话语起伏,一提到心上人的才华时,眼中满是敬慕的光芒,而谈到心上人未被认可时,情绪又突然低沉。

他的情感如此丰富,爱意如此热烈而直接,就像眼中不容一粒沙的纯净,仅凭爱就能支撑他完成许多伟大而出人意料的事。

这样的陈钊阳让梁松涛回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热情付出,不顾一切,倾其所有。

他明白这样可能会碰得头破血流,但他没有泼冷水,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是否值得。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命运多舛。

感情话题告一段落后,两人又聊了许多。陈钊阳向梁松涛讲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故事,以及和姐姐一起成长时的趣事。

梁松涛也向陈钊阳讲述了自己种菜喂鸡的琐事,如何辨别河流的深浅,以及在小河中,如何利用光的折射精准捕捉游动的鱼儿。

两人头挨着头,像孩童般眼睛闪闪发光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对方的生活与自己截然不同,但这两个善良的孩子没有嫉妒也没有轻视,只有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夜深了,宿舍外是茂密的树林,蝉声不断,月光偶尔被飘动的云层遮挡,两人聊着聊着,先后一个侧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梁松涛就醒了。由于新生尚未开学,没有固定的起床时间,但梁松涛还是起床学习。

等他买早餐回来时,陈钊阳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看着熟睡的陈钊阳,梁松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那个礼貌而疏远的姐姐,心想:‘这两人真是天差地别’。

与此同时,刚走进实验室的陈雨薇在三伏天里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没放在心上,换了衣服便投入到实验室的工作中。实验室里人不多,只有一台机器在轰鸣着运作。陈雨薇戴上护目镜,也投入到了工作中。当她走出实验室时,已是下午,轮岗的人已经打好了饭菜,大家围坐在一起,饿得前胸贴后背,毫无形象地大口吃着。

陈雨薇吃饭速度很快,但举止优雅。收拾好碗筷后,她走到导师面前问道:“王教授,我们实验室不是要招个助理吗?我有个人选推荐。”

王教授听到这话,惊讶地看着她。他这个学生天赋极高,与人相处也颇有分寸,像这样主动推荐人还是头一次,他连忙说:“说说看。”

“是个化学系的新生,男生做事很周到,能考上西南国防大学化学系,专业能力自然也不差。”

王教授点点头,随后问道:“叫什么名字?我去查查排名。”

“梁松涛。”陈雨薇回答。

王教授顿时放下手中的筷子:“梁松涛?!”

“x省状元,今年西南国防大学唯一录取的省状元,和你一样,成绩足以轻松进入北大,却选择了我们这里。”

陈雨薇一听到王教授的话,也是吃了一惊,她只是顺口提了弟弟的请求,没想到这个男生竟然这么牛,竟然成了今年的省状元。

而且弟弟介绍他时,压根没提这茬,估计是梁松涛自己也没说,不然以他那爱炫耀的性格,不可能不提。

陈雨薇很快就平复了心情,问:“那咱们是不是要他当助手?”

王教授连忙摇头:“不用不用,直接让他加入课题组吧,他行的,你去联系他。”

梁松涛自己也没想到,还没正式开学,就得到了别人毕业都未必能进的项目。

他是从陈钊阳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在宿舍看书,陈钊阳刚买完饭回来,看到楼下的姐姐,得知消息后,连招呼都没打就跑上楼告诉梁松涛这个好消息。

“松涛!梁松涛!我姐说成了,而且还是破格让你参与研究,不是助手!”

两人的欢呼声直冲云霄,梁松涛被陈钊阳的情绪感染,第一次这么释放自己的情绪。

或者说,他以前从没尝过被人认可的滋味,此刻的兴奋和快乐都是真心的。

兴奋过后,他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生,这个阳光灿烂,被家人宠爱长大的男孩,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感谢他保留了自己的尊严,感谢他全力以赴的支持。

感谢他让自己在摆脱苦闷生活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善意和美好,让他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梁松涛都泡在实验室里,即使没有他参与的地方,他也在旁边观察学习。因为没有多余的防护服,他进不去辐射大的内室。

所以每次陈雨薇出来,梁松涛都会缠着她要笔记,虽然不能亲自参与,但看着这些实验数据也能学到不少。

很快到了新生入学的时候,大批新人涌入,脸上都洋溢着期待和雄心壮志。入学大会上激昂的宣誓和励志的发言,让梁松涛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大会最后,校长大手一挥,把新生们送到农村,农忙时节去帮村民收水稻,按专业分配到不同的村子。

刚听到这个消息,梁松涛没什么感觉,他从小就在农村长大,对这些安排并不陌生。

宿舍随着开学已经陆续住满了,他们这个寝室是混住的,一共六个人,都来自不同的专业。梁松涛和他们简单认识了一下。

因为专业不同,交集不多,也就没有更多的联系。

刚回宿舍,陈钊阳就忍不住向他抱怨:“怎么办啊松涛,我们这和下乡有什么区别。”

“我们家当年是我姐下乡,我留在城里,我不会干农活,我们两还不在一起,我怕别人嫌我干活慢。”

梁松涛轻拍着陈钊阳的肩膀,轻声安慰:“别担心,我们只是去搭把手,活儿不多,慢慢来,没人会怪你。”

陈钊阳看着梁松涛,皱了皱鼻子,说:“松涛,你真牛,学习厉害也就算了,连农活都这么懂。”

梁松涛看着陈钊阳,有些惊讶,他从未想过自己干活会被人称赞,这在他以前的家里,只是为了能混口饭吃。

他的父母从不会表扬他,他干活是理所当然的。

梁松涛没有回应陈钊阳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也很棒,知道很多我不了解的事,还能像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

梁松涛的专业被分配到了最偏远的村子。集合时,他才知道陈雨薇也和他们一起,为了方便管理,会有学姐带领。

因为他们的村子远,有村民开着轰隆隆的拖拉机来接他们。

沿途可以看到路旁的田地里一片金黄,几个村民戴着麦秆编织的草帽,弯腰在田里忙碌。

等他们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了,火红的夕阳映照着天空,山间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声,在傍晚显得有些阴森。

所有人都被分散到不同的村民家中,条件好的家庭会接待两三个,条件一般的就接待一个。

轮到梁松涛时,班上的男同学已经被分配完毕,只剩下他一个男同志,被分配到了一个条件不太好的老夫妇家中。

在村子的最深处,梁松涛在月光下走到门前,那是一幢用红泥和麦秆制成的土砖房,院墙只建了一半,另一半是用竹篾扎成的篱笆,篱笆下是翻好的菜地,种着一些应季的蔬菜。

梁松涛走到只到他胸口高的竹编院门前,轻轻敲门:“有人在吗?我是来帮忙收谷子的学生。”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有人回应:“哦,等一下,孩子。”

一个头发花白,走路都不太利索的老人出来,为他开门,带他去了安排的小房间,有些愧疚地说:“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让你住这儿了,被褥是干净的,凑合一下吧,孩子。”

梁松涛听着他们夹杂着方言的话,半猜半蒙地明白了意思,连声道谢。

第二天天刚亮,梁松涛就听到外面传来做饭的声音,起床出门看到是老夫妇在做饭,看到他起来,奶奶连忙招呼:“孩子起来了,快去洗脸,马上就吃饭了。”

等他坐到桌前,才发现这早餐实在太丰盛了。

有压箱底的腊肉,自己捞的晒干的小鱼小虾,还有蒸得嫩嫩的水蒸蛋。

梁松涛看着满桌的菜,知道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饭菜来招待他。

他不知道这些小鱼小虾,老两口拖着岣嵝的身体要捞多久才能凑齐一碗。

一般这种帮忙,只待一两个星期的情分,随便给一口吃的就算不错了,但他们却如此丰盛地招待。

“这堆成山的,真吃不完,别糟蹋了。”梁松涛端着碗,脸上满是尴尬。

奶奶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掌轻拍梁松涛的手背:“孩子,你大老远来我们村帮忙,真不容易,还是个大学生,真了不起,多吃点有营养的补补身子。”

一边说着,一边用搪瓷勺舀了一大勺水蒸蛋递给梁松涛。

梁松涛的碗里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又被添上了一勺滑嫩的水蒸蛋,这是村里人最爱给孩子的食物,上面再滴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但这曾是梁松涛小时候的奢望,梁泽凯吃水蒸蛋时,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咽着口水,如果周艳梅心情不好,还可能挨上一筷子。

嘴里还嘟囔着:“倒霉蛋,一脸丧气,你这是给谁看呢?我们家亏待你了吗?”

时间一长,梁松涛就不敢再眼巴巴地看了,后来自己打工,和蒋思彤结婚后,也再没给自己做过水蒸蛋。

他年少时的渴望,总是被筷子头一次次敲下去,即使那双手后来再也够不着他,他也不敢再探出头。

那些挨过的打和受过的痛,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但现在,一个只认识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驱散了他童年的噩梦。

奶奶强势地舀起一勺鸡蛋羹,扣进他的碗里,连同过去二十多年的阴影和自卑一起驱散。

就像一个不讲理的人,强势地挤进他的记忆,驱散了他心中的荒芜。

梁松涛的感谢中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他低头吃着二十多年来的第一口鸡蛋羹,眼泪突然滴进了碗里。

原来鸡蛋羹是这个味道……

爷爷奶奶眼神不好,没看到梁松涛那滴含着前半生委屈的泪,只是笑着说:“慢慢吃,不急。”

梁松涛从小就下地干活,学习他不敢说,但干活他绝对是班里最快的,男同志和女同志的活不一样多,梁松涛一个上午就干完了男同志一天的活。

他顶着热得红扑扑的脸,问负责他们的陈雨薇:“我上午干完了,下午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陈雨薇看着收完后整齐的一小块田地,再看看累得脸泛红的梁松涛,问道:“可以是可以,但你打算做什么?为了安全,不能离开村庄。”

梁松涛听到可以,立刻露出洁白的牙齿,点头说:“不出村,去附近的河里摸鱼,我住的那家是年纪大的爷爷奶奶。”

“今天早上因为我,他们煮了腊肉,炒了小鱼小虾,还蒸了鸡蛋羹,我没什么能给他们,就想抓点鱼给他们。”

陈雨薇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笑得灿烂热烈的男孩,眼神有些慌乱,心跳漏了一拍,她从那张明媚的笑脸上移开目光,语气带着几乎察觉不到的慌乱:“下水要注意安全,我忙完手里的活就去帮你,或者你等我一起。”

梁松涛感到意外的喜悦,陈雨薇在他看来总是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没想到她会主动伸出援手。

或许因为她是陈钊阳的姐姐,可能是受了他的委托。

“没问题,我可是村里捕鱼的高手,小事一桩!”梁松涛感激地回应,随即转身匆匆离去。

回到村子的尽头,他向正在晒那些发霉黄豆的祖父母报告,他们既称赞又担忧。

“松涛真是能干,一上午就完成了别人一天的工作,河边就别去了,太危险,小孩子不能去河边玩水。”

梁松涛因为干活麻利受到表扬而感到尴尬,当听到说小孩子不能玩水时,他的脸更红了,他的心比天空还要温暖。

他一边和祖父母开玩笑说自己以前是村里捕鱼的能手,一边手脚并用地模仿捕鱼的样子,逗得他们笑得直不起腰。

这也是梁松涛很少展现自己如此生动的一面,以前在家里总是担心被父母责骂,和蒋思彤结婚后又担心不被她喜欢。

现在他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向不熟悉的长辈展示自己,笨拙地撒娇。

吃完饭后,祖父母坚决不让梁松涛出门,说现在的太阳太烈,一定要他休息一会儿再出去。

等到太阳稍微偏西,陈雨薇提着桶从村东头走来,站在篱笆外往里看,梁松涛才刚刚从午休中醒来。

陈雨薇笑着说:“走吧,让我看看你捕鱼的本事!”

梁松涛听到这话,左手提桶,右手拿着抄网,和祖父母打了个招呼,迅速出门。

两人来到小河边,河水不深,连日的太阳把河岸晒得有些干,梁松涛脱下鞋子,放下桶,拎着抄网,卷起裤腿就下水了。

水刚好没过小腿,梁松涛弯腰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陈雨薇看着梁松涛,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小腿吸引,白皙丰满的小腿肚,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散发着柔和的光。

只看了一眼,陈雨薇就脸红了,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不正经!

还没等陈雨薇在心里自责,就被一阵扑腾声打断。

梁松涛迅速下抄网,捕捉游过他脚边的鱼,一网下去就捕到了一条手臂长的鲈鱼,他大笑,举起网兜给陈雨薇看,网兜里的鱼挣扎着,水珠溅落在他的脸上。

梁松涛一边笑,一边躲避飞溅的水珠,大声喊道:“雨薇姐!快看!”

陈雨薇赶紧提着桶跑过来接过,嘴里满是赞赏:“真厉害!一下子就抓到了,这得有三四斤吧!”

梁松涛凑近水桶看着,两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梁松涛才意识到向后退了一步。

陈雨薇的脸也红透了,之后两人各自摸着各自的鱼,不好意思再说话。

陈雨薇没有梁松涛的技术,也没有带抄网,于是在河岸边的石头缝里摸田螺、蚌和小螃蟹等。

当他们装满两桶时,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他们,融化了彼此之间的最后一丝生疏。

陈雨薇一手提着一桶,裤腿卷到膝盖,沾上了泥土。

这让陈雨薇看起来不再那么超凡脱俗。

梁松涛跟在陈雨薇后面,回想起他们初见时,她那清冷而疏离的气质,洁白的长裙一尘不染。

现在,她的白衬衫上溅满了泥点,袖子卷到了胳膊,提桶的手也沾满了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田埂上,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原本相隔几步的两人影子,头靠头地靠在一起。

梁松涛回到村尾的祖父母家时,两位老人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院子里等着,不时地伸长脖子往外看。

腊月远远地看到他们,挥手示意,大声喊道:“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抓了两大桶!”

说完,他从陈雨薇身后跳过几步,跑向家,祖父母一听到梁松涛的声音就起身开门,在门口迎接他。

陈雨薇把两个装满的桶放在院子里后,被留下来共进晚餐,两位老人对家里有年轻人似乎特别高兴。

一顿饭下来,两位老人的嘴角就没放下过,不停地夹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一起下地干活,有空就下河摸鱼,梁松涛甚至把院子另一边的空地翻好,搭上篱笆种上了菜。

时间什么也留不住,它只能推着你向前走,对别人来说,累得倒头就睡,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农忙生活,对梁松涛来说,却是感受亲情的唯一方式。

这两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给了他这么多年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他心存感激,也贪恋这份温暖。

离开的前一晚,三人像平常一家人一样在院子里乘凉,奶奶坐在梁松涛的右手边,用蒲扇轻轻地扇着,帮他驱赶蚊子。

第二天离开时,梁松涛悄悄地留下了口袋里的钱,没有告别,只说他去读书,放假就回来看他们。

还是村里的人开着拖拉机送他们回学校,轰隆隆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庄,与来时不同,回去时小队里的人都兴奋地叽叽喳喳,脸上大多晒得黝黑。

拖拉机的轰鸣声在西南国防大学的校门口停下,大家纷纷跳下车,快步走向学校宿舍,想要好好洗去一身的疲惫。

梁松涛下车后却愣在原地,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蒋思彤。

蒋思彤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不变的是她依然挺直的脊背,和那张清冷美丽的脸。

她穿着一丝不苟的军绿色军装,站在清纯洋溢的大学门口,更显得她格外成熟的气质,旁边还有不少男生带着好奇和仰慕偷偷地看她。

她什么都没变,站在人群中依旧是焦点,但她看向梁松涛的眼神却充满了哀伤。

感觉她的一片深情被他无视,破碎得四分五裂。

梁松涛并没有逃避,只是静静地看着蒋思彤朝他走来,似乎要追究他的责任。

还没等梁松涛有所动作,他就陷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蒋思彤抱他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把他紧紧地嵌入自己的身体。

梁松涛感觉到那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在颤抖,虽然她掌握着局面,却更像是一个需要别人怜悯的弱者。

突然间,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梁松涛的脖子,蒋思彤的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松涛……松涛。”

梁松涛呆立不动,蒋思彤哭了。

梁松涛的心仿佛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紧,剧烈的痛感扩散开来。

但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紧紧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蒋思彤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松开了紧紧抱住梁松涛的手,但她的目光仍旧牢牢地锁定在梁松涛身上,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不见。

蒋思彤试图深入梁松涛的眼神,想要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的心疼、留恋或者不舍,但注定让她失望。

梁松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蒋思彤的反应。

蒋思彤感到一阵心慌,梁松涛眼中曾经的依赖、爱慕、欲言又止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漠和平淡。

长时间的沉默让梁松涛感到烦躁,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来了?”

蒋思彤这才回答:“来找你,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我担心你,怕你一个人过得不好,我申请调过来了。”

听到蒋思彤的回答,梁松涛皱了皱眉,然后问:“没看到桌上的离婚协议吗?你签了我们就没关系了,还找过来做什么?”

蒋思彤已经做好了面对梁松涛冷言冷语的准备,即便如此,听到这样冰冷的话从梁松涛嘴里说出来时,蒋思彤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刺痛。

她伸手去拉梁松涛的手,摸着他那长满老茧的掌心,心疼地说:“不离婚,我不是跟你说过要你等我回来好好谈谈,我们好好过日子吗?”

“你照顾不好自己,我不放心,以前的事情我都知道错了,怪我太晚看清自己的心,怪我曾经的所作所为伤了你的心。”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再也不会有你最亲近的人伤害你的事情发生了。”

梁松涛听完她的话,抽回了自己的手,用平静得有些无情的语气说:“不好,我不想再跟你重蹈覆辙。”

“我真的看不懂你,我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你满心满眼只有梁泽凯,等我放下了,要自己好好生活时你又跑过来说你只要我。”

“蒋思彤,蒋团长,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啊。”

梁松涛的最后一句话,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蒋思彤的心上,提醒她给他造成的伤害,她的自以为是,自作聪明曾经有多么残忍。

蒋思彤再也顾不上她曾经最看重的面子,急忙辩解:“我没有,松涛……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吧,我都会改的。”

“我承认,过去我对你不好,就像你童年时那些伤害你的人一样,我不值得你原谅。我不敢期望你能原谅我,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过去的错误,别让我就这样被判了死刑。”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过得非常痛苦,我愿意改变一切,只求你不要再提离婚的事。”

梁松涛陷入了沉思,蒋思彤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声称是为了调到这里,他不可能无动于衷,但这并不能消除他三年来的付出和失望。

蒋思彤可能真的感到了后悔,意识到自己过去的错误,但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曾经受到的伤害,三年的付出和等待,亲眼看着最亲近的人忽视自己,去关心别人,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能够抚平创伤的只有时间,以及他日益坚强的内心,而不是简单的道歉和自我感动的行为。

梁松涛直视着蒋思彤那双红肿的眼睛,说:“我们好聚好散,如果你想得到原谅,寻求心灵的平静,我可以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但其他的,我给不了。我自问这三年对你没有亏欠,所以我可以问心无愧地离开。你呢?你为什么来道歉,为什么低头,是因为感到愧疚吗?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蒋思彤还想辩解,却被人打断了。

“松涛!”陈钊阳在校门口向他挥手,陈雨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注视着这边。

梁松涛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在公共场合争吵,感到有些尴尬,低声说:“不要再来找我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去看蒋思彤,径直走向陈钊阳。

陈钊阳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亲切地问:“松涛,累坏了吧,你看起来比去的时候黑了不少,走吧,一起去二食堂吃饭,我姐请客!”

梁松涛有些尴尬地回答:“这怎么好意思……”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雨薇就打断了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走吧,刚发了工资,一起去吧。”

三人笑着走远了,留下蒋思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悲伤。这次见面让她意识到,没有她,梁松涛似乎过得更好。

她不禁感到恐慌,梁松涛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他有着更广阔的天地和未来。

蒋思彤是一周前来到这里的,她急忙在半个月内完成了工作的交接,踏上了寻找梁松涛的旅程。她既兴奋又紧张,但唯独没有现在这种恐慌。

也许是她对自己的期望太高,以为梁松涛不会真的离开她,只要她真心道歉,就能改变他们分开的局面。

到了这里,她发现在学校里根本找不到梁松涛,除了第一天去部队报到,之后的几天,蒋思彤一有空就在西南国防大学门口等待。

刚到部队很忙,需要树立威信,需要熟悉训练模式,每次训练结束后,其他人都立刻回去休息,只有蒋思彤直奔梁松涛的大学。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又像一个刚刚坠入爱河的少女。

头一天,她满怀希望,心里盘算着见到梁松涛时要说的话,要怎样逗他开心,还幻想着梁松涛见到她时的惊讶表情。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蒋思彤连梁松涛的影子都没见到,她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她一路上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如果梁松涛不在这里,她该怎么办。

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几乎让她崩溃,接下来的几天,蒋思彤找得都快麻木了,甚至打电话回家询问政委给的信息是否准确。

她无数次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最后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她和梁松涛是否真的结过婚,梁松涛是否真的爱过她。

所以,当她突然看到梁松涛从拖拉机上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时,她不敢相认,手在裤缝处不由自主地颤抖,这对于一个持枪的军人来说,是致命的。

直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她才感觉到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好像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她生存的氧气。

蒋思彤把头埋进梁松涛的颈窝,闻着自从梁松涛离开后家里越来越淡的香味,就像一个吸毒的瘾君子,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她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找到了。

之后,梁松涛再锋利的话语也抵不过她此刻紧紧拥抱梁松涛的真实感受,如果找到、拥抱他的代价是这个,她愿意。

知道梁松涛在这所学校,知道还能找到他,蒋思彤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望地等待,即使现在梁松涛并不愿意见她,但他就在这里,他还是她的丈夫,不是吗?

另一边,梁松涛没有和陈钊阳、陈雨薇一起去二食堂。

他之所以在校门口答应,是因为蒋思彤在身后看着,他不想显得自己很狼狈,他想告诉她,离开她之后自己过得很好,交了朋友,也有人关心。

之后,梁松涛开始了宿舍、教室、实验室、食堂四点一线的生活,非必要的事情绝不外出。

即便如此,他还是躲不开蒋思彤,梁松涛每天都会在食堂门口、宿舍楼下、实验室外面看到等待的蒋思彤。

摸清梁松涛的课表后,蒋思彤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方出现,送上一些不贵重但充满心意的礼物。

不管梁松涛说多难听的话,蒋思彤都赶不走,和以前那个极其看重面子的蒋团长判若两人。

后来,梁松涛渐渐习惯了蒋思彤的出现,选择无视。

这天,梁松涛从实验室出来,正和陈雨薇并肩走着,讨论着刚刚实验的进展。

陈雨薇抬头,偶然看到树底下盯着他们的蒋思彤。

蒋思彤来的这些天,她基本清楚了他和梁松涛的关系,她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梁松涛的事情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关心。

实验室的人趁梁松涛不在,偷偷聊梁松涛和外面那个天天等他的女人之间的八卦,放在以前她一定不屑一顾,专心做自己的实验,但现在就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关于梁松涛的八卦。

陈雨薇微微偏头,小声问道:“要躲开吗?”

梁松涛对陈雨薇突然提出援助之手感到意外,然后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别操心,我能自己走。”

确实,最近梁松涛已经采取了冷淡的态度,见到对方就像没看到一样,连个眼神都不给,更别提说重话了,完全把对方当空气,这样蒋思彤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

陈雨薇看到梁松涛的拒绝,也就没再坚持,只是顺手接过了梁松涛手里的书,笑着说:“我来帮你拿吧,去实验室怎么还带这么多专业书呢?”

梁松涛有点尴尬:“有些实验我们还没学,我抽空自己预习一下,再说你们的进度太快,我都跟不上了。”

陈雨薇随意翻了翻梁松涛的专业书,看了看笔记,然后说:“你已经很棒了,你们专业课才学了不到四分之一,你都快自学完整本书了。”

“我们进度快是因为我们来得早,等你一年,估计你都把我甩在后面了。”

梁松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摸了摸鼻子:“没那么夸张啦……”

梁松涛话还没说完,就被蒋思彤一脸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的样子吓了一跳。

蒋思彤知道梁松涛不想见她,本打算远远地看着他就好,但看到他和旁边女人说话的样子,蒋思彤就嫉妒得发狂。

这些原本都是她一个人的,梁松涛以前只会用那样的眼神对她笑,只会依赖她。

现在看到梁松涛的生活有了新的人,自己变得可有可无,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站在梁松涛面前,眼睛红红的,下巴的线条紧绷,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梁松涛,好像他是个负心汉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失去了力气,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一些:“松涛,我们能谈谈吗。”

梁松涛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脸,最后点了点头:“可以。”

蒋思彤像是不敢相信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握拳抵住嘴唇,轻咳了两声,好像在缓解尴尬,然后说:“我们去茶馆吧,那里安静。”

梁松涛没有表态,只是示意蒋思彤带路。

蒋思彤板着脸看着一旁的陈雨薇,轻轻挑了挑眉毛说:“同学,麻烦把松涛的书给我,我来帮他拿。”

陈雨薇看了看梁松涛,见他没有反对,就把书交给了蒋思彤。

蒋思彤拿着梁松涛的书,好像打了胜仗一样,走在梁松涛旁边,走到停在校门口的车前,又帮梁松涛打开了车门,然后才绕到驾驶位。

梁松涛看着她幼稚的行为,没有说话,他不理解蒋思彤的变化。

一个曾经爱梁泽凯爱得死去活来,处处照顾他,即使结婚了也不顾流言对他好的人。

因为一份离婚协议书和远走他乡就突然醒悟,决定改过自新,总觉得这像是个笑话。

他甚至更愿意相信蒋思彤只是因为家里少了个人不习惯,觉得空荡荡的,或者下班回家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心里有落差才来找他,也不愿意相信蒋思彤是因为爱上了他。

这事儿真是荒唐又讽刺,那么多年得不到的爱,就因为他一走,她突然就得到了。或者可以说,她只对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东西感兴趣,如果是这样,那他以前的日子就太可怜了。

茶馆并不远,是个小巧的店面,里面摆满了竹制的桌椅,房子虽然旧,但很干净,散发着木头和茶叶混合的香气,让人一闻就觉得心情舒畅。

蒋思彤领着梁松涛进了一个包间,这个房间可以看到后院,外面太阳还在烤着大地,但后院里植物很多,一棵大枇杷树的枝叶伸到了窗户边,投下了一片凉爽。

“来一壶凉茶,两份冰粉。”蒋思彤对跟过来的老板说。

很快,东西就上齐了,外面一边是客人的喧哗和老板的招呼声,另一边是后院的蝉鸣和蛙声。

“有什么事就说吧。”梁松涛坐在蒋思彤对面说。

梁松涛那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蒋思彤原本因为梁松涛在外人面前没让她丢脸的小得意消失了。

她想好好谈谈,但一开口就是:“我们还没离婚呢,我觉得你应该和其他女人保持点距离。”

蒋思彤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本来只是想告诉梁松涛,她不喜欢看到他和别人太亲近,自己会难过,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梁松涛听完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脸上平静,心里却是波涛汹涌,过去蒋思彤和梁泽凯的种种都浮现在心头。

每一幕都像是打在脸上的巴掌,以前他还能说服自己,蒋思彤只是不懂,不知道那些行为是过分的,但现在他知道,蒋思彤完全明白和异性的界限应该在哪里,甚至她的警戒线还要更敏感。

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梁松涛消化完内心的波涛后,重新抬起头看着蒋思彤,冷静地说:“我和异性的距离有什么问题吗?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去学校纪检部举报我。”

蒋思彤看着梁松涛的反应,一下就慌了,急忙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梁松涛反问。

梁松涛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是你的附属品,一切都得围着你转,冷落你、忽视你你就受不了?”

“可是蒋思彤,这样的日子我实实在在过了三年,你才三个星期就跑来质问我这些,觉得我过分,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做过的事?”

“我们连手指都没碰过,我行得正坐得直,你呢?你敢说你和梁泽凯完全清白吗?”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算了,你签了离婚协议,我们好聚好散,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甩开我你就可以和梁泽凯无障碍地在一起了,我相信周艳梅不会阻拦你,她巴不得你早点和我离婚,嫁给她的小儿子。”

说到这儿,梁松涛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为了平复激动的情绪。

蒋思彤被梁松涛一连串的问题弄得头晕目眩,无法回答梁松涛的话,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梁松涛的手,但又因为某些顾虑又缩了回去。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松涛,我无意质疑你,只是看到你和其他女性在一起,心里不是滋味,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在我们日夜相伴的日子里,我就已经对你心生情愫。”

“我承认自己反应迟钝,忽略了这份情感,让你受了伤,我向你承诺,过去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明白,对于过去的事情我无法否认,是我的过失,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但自从我意识到自己心中有你,我就只想要你,我不想再与其他人步入婚姻的殿堂,我只有你一个丈夫,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其他人。”

这时,梁松涛第一次从蒋思彤口中听到她爱他,以及只有他一个丈夫这样的话,他的第一反应是眼睛湿润,几乎要落泪。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渴望有人能对他说爱,小时候被父母遗弃,长大后结婚又被妻子忽视,他一直在寻求爱。

现在突然有人说爱他,即使他已经不再需要,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心弦微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梁松涛的内心世界从原本渴望贫瘠的爱,到现在能够自给自足,成长为一棵茂盛的大树,但蒋思彤的这滴甘霖还是不可避免地撼动了他这棵大树。

过了好一会儿,梁松涛才平复了情绪,他说:“蒋思彤,一切都太迟了,我现在不再需要。”

说完,梁松涛起身离开了茶馆,留下蒋思彤一人呆坐在那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蒋思彤都没有去打扰梁松涛,他过上了一段他所渴望的平静生活,每天除了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就是上课,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但他乐在其中。

时间飞逝,很快到了晚秋,南方的秋天并不算太冷,学校主干道两旁的树木大多已经落叶,满地的火红和枯黄,踩在上面发出沙沙声,听起来特别解压。

宿舍没有独立的浴室,习惯从实验室回来后,提着小篮子去公共浴室洗澡,恰好今天陈钊阳也晚了,两人就约好一起去。

去浴室的路上要经过一段两边种满枫树的小路,山间的月光一如既往地明亮,即使天色已晚,也足以照亮脚下的道路。

梁松涛和陈钊阳从浴室出来,短发半干,带着水汽,从浴室蒸腾出来的红扑扑的脸和瓷白的脖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边走边聊,不时传来笑声,活泼乐观,青春洋溢,这是蒋思彤以前从未见过的梁松涛。

蒋思彤站在宿舍楼下,提着一大袋衣服,看着梁松涛越走越近,不由得思考自己是否曾经见过梁松涛这样轻松放肆的笑容,答案是没有。

梁松涛走近后也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蒋思彤,他的笑容突然消失,看向蒋思彤的眼神中带着警惕。

自从上次在茶馆不愉快的分别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现在再次相见,梁松涛担心蒋思彤又要开始无休止的纠缠。

蒋思彤被梁松涛眼中的警惕刺痛,她站在原地,尴尬地举起手中的衣物给梁松涛看,嘴里解释道:“我没有想要打扰你,天气变冷了,我怕你带的衣服不够,所以给你送来了厚衣服。”

梁松涛瞥了一眼蒋思彤手里提着的鼓鼓囊囊的袋子,他立刻回应道:“不用了,我自己有准备,你还是拿回去吧。”

蒋思彤,一向自信满满的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她慢慢地说:“这是特意为你买的,现在也退不了了,如果你不要,我只能扔了。”

梁松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答说:“那就扔了吧。”

蒋思彤难以置信地盯着梁松涛,发现他的表情里没有丝毫的言不由衷,她意识到他真的想要彻底与她断绝关系。

她的悲伤仿佛触手可及,眼中的悲伤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连旁边站着的陈钊阳都忍不住偷偷扯了扯梁松涛的衣袖。

梁松涛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蒋思彤,好像她的情绪波动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过了一会儿,蒋思彤低下了头,慢慢地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那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黄的树叶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而天空中的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梁松涛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仿佛非常疲惫:“蒋思彤。”

蒋思彤停下了脚步,但她不敢回头,担心那声呼唤只是她的幻觉。

“以后不要再来了。”梁松涛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消散在这个深秋的夜晚。

蒋思彤瞬间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垮了,她的肩膀塌了下来,被梁松涛那轻飘飘的话语压垮了。

从那以后直到学校放假,梁松涛再也没有见到蒋思彤。他拖着行李和陈钊阳、陈雨薇姐弟告别,他们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

梁松涛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前二十年住在父母家,却感觉比外人还要疏远,后来住在蒋思彤的家,现在两人分开后,他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辗转了好几个地方,但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突然,梁松涛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张慈祥的老面孔,他离开时曾答应过放假回去看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想到这些,梁松涛就像一个在迷途中找到归宿的旅人,也许有人在期盼着他的归来?

这样想着,梁松涛提着行李跑到商店买了许多过年需要的食物和用品,双手提得满满的,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因为他心中有了期待。

买完东西后,梁松涛又直奔市场,他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从小谭村出来的人卖东西,好让他搭个顺风车。

遗憾的是,他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就在他准备失望离开时,蒋思彤走了过来。

面对蒋思彤,梁松涛总是不自觉地竖起防备,他警惕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蒋思彤瘦了很多,她没有被梁松涛的态度所影响,只是走上前问道:“你是要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我送你一程吧。”

还没等梁松涛拒绝,蒋思彤又说:“我知道你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顺路的人,就让我送你一程吧,松涛,我担心你,怕你过年没有地方去。”

蒋思彤突然揭开了梁松涛极力隐藏的尴尬,让他感到有些尴尬,但她说得确实没错。

梁松涛最终搭上了蒋思彤的车,但整个行程中他都保持着沉默。

车子沿着乡间的泥泞小道颠簸前行,梁松涛在这颠簸中竟然睡着了,蒋思彤偶尔侧头一看,发现他睡得正香。

她已经记不得上次看到梁松涛在她面前如此放松是什么时候了,当车子停在村口时,蒋思彤就坐在车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看着他熟睡时不自觉地皱眉,她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然后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却在这时意外地与他睁开的眼睛相遇。

梁松涛的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朦胧,他那平日锐利的戒心还没来得及恢复,只是简单地问道:“我们到了吗?”

蒋思彤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点了点头说:“到了,我们要不要进村去?”

梁松涛点了点头,然后下车去后座拿了些为老人家准备的礼物。

现在已是冬季,村里外头几乎看不到人影,大家都窝在家里取暖。

梁松涛心里有些不安,他知道爷爷奶奶有个孙子,只是很少回家,他担心这次突然造访会打扰到他们。

蒋思彤接过梁松涛手中的物品,跟在他身后,梁松涛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们走到院子门口,梁松涛像第一天来时一样敲了敲那扇几乎挡不住什么的院门,屋里很快就传来了爷爷的声音:“来了!”

不一会儿,爷爷穿着一件大棉袄,脚上趿拉着拖鞋来开门,看到门外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大声朝屋里喊道:“老婆子,松涛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很快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打开院门抱住梁松涛,嘴里不停地念叨:“回来了,又瘦了,奶奶给你蒸蛋羹。”

爷爷走过来拍了拍奶奶的肩膀,问道:“外面冷,进屋说吧,这位小姑娘是?”

蒋思彤双手都提着东西,没法握手,只好微微低头靠近说:“爷爷奶奶好,我是松涛的朋友,没提前打招呼就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爷爷连忙笑着说:“没有没有,来就来,人多了热闹。”

说着就带着他们往屋里走,梁松涛跟在后面,看着蒋思彤的背影,他没想到她会为了避免尴尬而自称朋友,更没想到她会学着老人家那样叫他松涛。

一进屋,一股暖流迎面而来,屋里用几块砖头在角落围了一块地方,正烧着柴火,房梁上挂着几根铁丝,上面挂着正在熏制的腊肉。

梁松涛接过蒋思彤手中的袋子,拿出为老人家买的冬衣,兴奋地让他们试穿,他们一边责怪梁松涛乱花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蒋思彤目睹了这温馨的一幕,突然明白了梁松涛渴望的是什么,他渴望的是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爱。

无论是家人的爱还是伴侣的爱,他从未感受过,所以当突然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爱时,他也会沉迷其中,渴望得到更多。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一直在观察梁松涛和老人家的互动,当谈到他们的孙子今年又不回来时,梁松涛的脸上流露出遗憾和心痛,仿佛在责怪孙子的疏远和冷漠。

晚饭是爷爷奶奶精心准备的,他们从柴火堆上取下了珍藏的腊肉,还有攒了好久的鸡蛋,以及梁松涛上次离开时捕获的鱼,这些都已经被腌制好保存起来了。

用餐时,奶奶满脸关切,觉得孩子在学校没吃好,瘦了,于是不停地给他夹菜,直到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才不舍地停下。

蒋思彤被爷爷拉着一起喝了几杯,一喝酒话就多了起来,爷爷拉着蒋思彤问道:“小蒋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蒋思彤抿了一口酒,回答说:“我是军人。”

爷爷拍了拍蒋思彤的背,说:“军人好啊,我当年也是军人,还有照片呢,老婆子,我的照片你放哪儿了?”

奶奶不屑一顾地说:“别老是炫耀,小蒋可是团长,比你当年的军衔高多了。”

爷爷不同意地看了奶奶一眼,说:“我们那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

奶奶没理老头子的抱怨,转而问蒋思彤:“你多大了?家里怎么样?结婚了吗?觉得我们松涛怎么样?”

“我们年纪大了,虽然和这孩子认识时间不长,但真心喜欢他,希望他能有个好归宿,找个好媳妇。”

听到“好媳妇”这个词,蒋思彤脸都红了,但她放下筷子,坐得笔直,对爷爷奶奶说:“我家里长辈都不在了,我每个月的工资都可以交给松涛,我一定会对他好的。”

梁松涛趁爷爷奶奶不注意,瞪了蒋思彤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但爷爷奶奶听了她的话却很满意,爷爷又给她的杯子倒满了。

喝到最后,爷爷被奶奶强制拉下桌,拖回房间睡觉去了,又回来给蒋思彤在火房铺了张床,然后回了房间。

梁松涛在桌上也喝了几杯,蒋思彤喝得更多,但此刻她的眼神依然清澈。

“蒋思彤,你看过张爱玲的《半生缘》吗?”梁松涛坐在对面,旁边摇曳的火光把他的半边脸映得暖黄。

他显然不是在等蒋思彤的回答,继续说:“曼桢最后对世钧说‘我们回不去了’,十多年的感情,刻骨铭心的爱,但在命运的安排下,不愿意也只能分开。”

“我们也没有缘分,我曾经爱过你,也许你也爱过我,但我们没有真正相爱过,我好像给爱情赋予了太多意义,期望太多,现在才发现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很自由。”

“我的生活很充实,未来充满了希望,我从朋友和爷爷奶奶身上看到了爱的模样。”

“我们的缘分只够维持三年,希望下半生我们不再有交集。”

话音刚落,燃烧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仿佛在为一个曾经迷茫的人突然醒悟而欢呼。

蒋思彤从梁松涛开口的第一句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深情,也许她早在梁松涛第一句沙哑疲惫的声音里,就听出了自己即将被宣判死刑的预兆。

蒋思彤的前半生没人教她如何去爱,对自己心意的察觉太晚了。

她对梁松涛曾经的伤害就像镜面上的细密裂痕,或许不足以让它彻底破碎,但只要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承受了一股冲击,就能让它变得粉碎。

蒋思彤压抑住心中的苦涩,再次开口时,她的回答得体:“我知道,你已经听腻了道歉的话,我也是陪你来这里才知道,自己曾经的忽视就像一把凌迟的钝刀。”

“我明天就走,希望你以后遇到的爱都充满激情,更希望你以后不依赖别人的爱也能坚定前行,不屈不挠。”

蒋思彤说完,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了梁松涛。

第二天清晨,蒋思彤出门时,天边的阳光刚刚露出,山间还笼罩着一层薄雾,树枝上挂满了白霜。

她回头望向院门,房门依旧紧闭,梁松涛没有出来送她。

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梁松涛转头看向窗外,后院的橘子树依然茂盛,即使在冬天也依旧生机勃勃。

故事结束